〔第7話〕咖啡店裡的性教育

by　柳漢鎂

這家以雅痞著稱的連鎖咖啡店，出現在我們這個充斥著老公寓和新辦公大樓的地段，漸漸地就轉型成為老少咸宜的社區連誼所。

尤其在這樣的天氣，只要把人晾在室外，儘管無行無動、無言無語又無動於衷，三分鐘內，熱汗必定奪膚而出。於是，許多人就像冬眠過後的蛇，紛紛出巢，大家的方向都很明確：有冷氣的地方就有快樂。

這裡緊臨捷運站，但是一進站就立刻見到刷票口，很難看到其他捷運站的盛況：爺爺奶奶攜著跳蚤般躁動不安的乖孫，群坐在捷運之內、刷票口之外的那一帶冷氣免費供應區，喝著冰奶茶配紅豆餅和蔥油餅，讓那些在捷運月台枯等車子的乘客，紛紛用怨恨的心情嫉妒外面那個嘴巴沾著豬油香的食客。既然不能享受免費的捷運冷氣，於是，這家店就成了我們這帶人的避暑勝地。

痞子和型人是這裡難得一見的風景，穿短褲和夾腳拖鞋、頂多抹護唇膏和蜜粉的人才是這裡的土產，如果有人懂得帶一件薄襯衫和礦泉水，整個情勢很清楚：他是個打算在這裡長期抗戰的常態性盆栽。

因此，當他們一家四口出現在店裡，別人並沒有多瞧一眼。連向來察言觀色的鎮店紅牌女小甜甜也不把他們放在眼底，她繼續向落單的客人搭訕。

衣服寬鬆的白髮阿嬤，穿厚底健康鞋、沒挑染頭髮的媽媽、一雙穿短褲的小兒子……，他們是標準的避暑家族，專職家管的媽媽帶著老媽媽和放暑假的兒子們來乘涼，放先生一人去賺錢。令店員欣慰的是，他們每人各點了一杯飲料，不像其他避暑家族，合點一份下午茶、再挺直背脊走出店外去進口一瓶泡沫綠茶的情況比比皆是。

他們四人是一個安靜的殼，媽媽和阿嬤安靜地併肩聊天，穿小熊上衣的弟弟從媽媽的腿上滑下來，走到穿小象上衣的哥哥身旁坐下，和哥哥交換飲料喝，整組動作輕巧又寧靜，不像其他同齡小孩總是在店裡高聲唱歌，或是哭鬧叫嚷，甚至像小甜甜會很大方地在走道中間直接玩起丟紙球，讓別人必須皺著眉頭繞路去廁所，又拉不下臉去吼她。

　　不知道是不是家教嚴格的關係，這對兄弟坐姿端正，不扭捏不亂晃，把整個背深深地靠著木頭椅子，雙腳自然地懸在半空。在昏暗的燈光下，他們就像是夜市彈珠台遊戲裡，等待被換的小熊和小象玩偶，連兄弟之間的密談都細細聲，像在密謀著什麼。

　　終於，他們在密謀之後，採取了行動。

　　兄弟倆都穿牛仔短褲，大概因為質料較硬的關係，採取坐姿時，褲子會在胯下的三角地帶自然形成一個小凸起。這其實只是一個假象，但是除非用手把褲子撫平，否則和大腿的平順相比，這個小凸起會變得非常惹眼。

　　這個發現讓小熊非常驚奇，他向小象哥招招手，小象哥一附耳過來，就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。在小熊的邀請之下，小象哥便把手放在小熊褲子突起的地方，然後為了避免弟弟擔心，就向小熊提出了細心的解說：「這本來就這樣的啊！不信你看我的。」然後也同樣邀請小熊試試自己的褲子。

　　哥哥說的沒錯。

當小熊把手放在小象哥褲子的胯下位置，表情就變得放心多了，帶著那種「原來如此呀，我還以為是我自己有問題呢」的輕鬆微笑。

兄弟倆的微笑和絨毛玩具一樣地可樣又純真，可是，這時突然傳來女人的尖厲叫喊。

「哎呀，你們倆在幹什麼，怎麼作這種噁心的事情！」

本來這件事只被我獨樂樂地全程見證了，被這女聲一喊，立刻石破天驚，這一區塊的所有客人都眾樂樂地投以注目禮，共同見證了這對長相可愛又感情深篤的小兄弟，併肩又併緊雙腿地坐在木椅上，倆人的手分別放在對方的褲檔上那塊因為質料而造成的小小凸狀物。

小兄弟被媽媽的尖叫和客人的注目給嚇驚了，楞楞地坐在椅子上，動也不敢動，他們大概很難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噁心的事情，因此他們的雙手一直維持這個姿勢：繼續放在對方的胯下。

也許女生總是早熟的，小兄弟也許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，小甜甜可是立刻明瞭人事，她的反應完完全全就像她一貫的活潑爽朗：她噗哧一下，然後大聲爆笑起來。動作太急太快，連嘴巴都忘了先用手遮起來，直接裸露她蛀得非常徹底的乳牙。

這場笑聲讓那位優雅恬靜的媽媽非常尷尬，她大概很後悔自己剛剛何苦要這麼大聲嚷嚷。於是，她拉著白髮阿嬤和小象哥的手，急急往樓梯走去，想立刻遺忘這個案發現場。小熊弟弟一手被小象哥緊緊拖著，另一隻白嫩小手仍然沒忘記牢牢握著那杯冰沙。

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樓下，小甜甜的笑聲終於稍微轉小了分貝（請注意，笑聲仍然沒有停），我突然有點感慨，也為那對小兄弟心疼：

「真不知道這一切要怪李安的斷背山太紅了，還是台灣的性教育太成功了。」